朋友抗癌七年,臨終那晚把我的手攥得發麻。她貼著氧氣面罩,一口氣斷成三截:「白溪,記住,得了大病千萬別告訴任何人。管住嘴,一個字都別往外漏。」
她的手只剩一層涼皮,指甲縫泛著淡紫。我俯下身,以為她糊塗了:「不告訴別人,誰照顧你?誰給你跑醫院?」
她把氧氣罩扯開一點,喘得胸口直響:「醫生該知道,付錢的人該知道。剩下的,少一個是一個。」
「你就是想太多。」
她盯著我,嘴唇乾裂,眼睛卻清醒得嚇人:「剛查出來時,以為說出去大家能幫我。後來才知道,病一進別人的耳朵,就不再是你的病了。」
病房外有人拖動摺疊床,鐵腿刮過地磚。她丈夫老孫正在走廊打電話,壓著嗓子問房產證放在哪。她妹妹蹲在飲水機旁回訊息,說姊姊這次可能真的熬不過去了。
她聽得見。她抓著我的手指又緊了一下。
「單位算你還能幹幾年,親戚算你還能活幾天,家裡人算你還剩多少錢。嘴上都說為你好……」
「別說了,歇會兒。」
「還有那些偏方。這個讓你斷肉,那個讓你喝草根。你不聽,他們就說你不想活。」
她吐出一口帶腥味的氣,眼角慢慢濕了:「我後悔的不是得病,是讓太多人知道。」
凌晨兩點十七分,監護儀拉出長音。護士把我扶到旁邊,王靜的手從我掌心滑下去,指尖在床單上停了一會兒,才徹底垂下來。
老孫衝進來,第一句話是:「她手機密碼你知道嗎?」
我看著他。他愣了一下,趕緊補:「我得通知親戚,裡面還有繳費紀錄。」
她妹妹也站起來:「姊那張卡是不是在手機裡?喪葬費總得有個數吧。」
那天晚上我沒跟他們吵。我只是替王靜把露在被子外面的腳蓋好。她瘦得連被子都壓不出起伏。
葬禮辦得很快。老孫說她病了七年,家底早掏空了,儀式不用太大。可靈堂裡擺了六十多個花圈,有親戚舉著手機拍,鏡頭掃過遺像、骨灰盒、哭得站不住的女兒,最後落在收禮金的桌子上。
「直播呢?」我問。
那人把手機往懷裡一收:「給沒趕回來的親戚看看,又不掙錢。」
出殯前,一個遠房表姊拉住我:「王靜那個互助群的錢,到底用了多少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嗎?聽說還剩十來萬。大家當時都捐了,剩下的話總該說清楚。」
王靜還沒下葬,已經有人開始算她剩下的錢了。我忽然想起她最後那句話——嘴管住,一個字都別往外漏。
九十七天後,我在健檢中心被叫進小隔間。醫生把超音波報告推到我面前,用筆圈住一行字:左腎實性占位,大小約二點八公分,邊界不規則,可見血流訊號。
「建議去醫學中心做增強斷層掃描,盡快。」
「會是什麼?」
「有良性的可能,但這種影像得排除惡性。別拖。」
從健檢中心出來,我在路邊站了十多分鐘。太陽很大,柏油路冒著熱氣。手機響了,丈夫尹賢問:「你身分證放哪了?」
「尹鵬那個店要辦貸款,擔保資料缺一份。用你的名字好批。」
「你弟貸款,為什麼用我的名字?」
「又不是讓你還,就是走個流程。」
我盯著報告上「占位」兩個字,喉嚨像塞了一團乾棉花。
「我不同意。」
「一家人,你防賊呢?你先告訴我貸多少。」
「二十萬左右。」
「左右是多少?」
「二十八萬。」
「我的身分證你別動。」
他冷笑:「白溪,你現在越來越沒意思了。掙幾個工資,真把自己當個人物的。」
電話掛斷。那一刻我差點追著打回去,告訴尹賢我腎上長了東西,可能是癌。我甚至想聽他慌一下。
可王靜臨死前那雙眼睛突然冒了出來。我按滅手機,坐公車去市立醫院。
增強斷層掃描排到三天後。繳費時窗口的人問我有沒有家屬陪同,我說沒有。顯影劑推進血管,身體突然燙起來,像有人把一盆熱水從喉嚨灌到小腹。我躺在機器裡想了很多:想兒子尹煊下個月要畢業口試,想家裡還有六萬塊定期,想王靜最後瘦成一把骨頭,也想尹賢會不會翻我的包。
第二天下午,醫生點開片子:「惡性可能比較大。腫瘤不算大,位置也還行,爭取做腎部分切除,保住大部分腎功能。」
「會死嗎?」
「你發現得早,先別往壞處想。該手術就手術,早處理比胡思亂想有用。」
「家屬呢?」
「在外地。」
「手術的事還是要跟家裡商量,住院、麻醉、術後護理,都需要人。」
「我自己能簽字嗎?」
「你意識清楚,有完全行為能力,當然能簽。但最好留個緊急聯絡人。」
我在聯絡人那一欄停了很久,最後填了表妹張倩。她在鄰市開理髮店,一年見不到兩回,嘴緊,也不愛多管閒事。
「嚴重不?」
「微創,幾天就出來。」
「那我過去陪你。」
「真不用,我請看護。」
手術前一天,我一個人辦了住院。看護李姐接過我的行李,先問:「家裡人什麼時候來?」
「不來。」
「老公呢?」
「出差。」
「孩子呢?」
「在外地上學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,沒再問。她五十出頭,頭髮剪得很短,走路快,拎起我的行李像拎一袋米:「明天手術,今晚十點後別吃喝。我睡陪護床,有事叫我。」
晚上九點,尹賢打視訊來。我坐在病床邊,趕快把鏡頭對準白牆。
「你住哪兒呢?」
「張倩家。」
「牆怎麼這麼白?」
「她店樓上的宿舍,剛刷過。」
他沒再追問,轉而說:「把你手機銀行的驗證碼發我一下。尹鵬那邊交裝修尾款,超過限額,要你確認。」
「轉多少?」
「十二萬。」
「我不同意。」
「店後天開業,工人堵著要錢,先轉過去,貸款下來就還。」
「讓他寫借條。」
尹賢的臉一下冷下來:「你是不是被誰洗腦了?一家人借點錢,整得跟放高利貸一樣。」
婆婆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:「她就是怕咱尹家人佔便宜。你別求她,沒她我們還不過日子了。」
視訊晃了一下,尹賢走到陽台,壓低聲音:「白溪,別逼我在家裡人面前下不來台。」
「是你弟欠工人工錢,不是我讓你下不來台。」
「那錢本來就是夫妻共同財產,我有權用。」
「你可以用你的那一半。我的不行。」
他盯著我,鼻翼一張一合:「行,你有種。」
視訊斷了。李姐正在鋪陪護床,頭也沒抬:「老公?」
「他不知道你做手術?」
李姐終於停下動作:「惡性的?」
「還沒出病理,醫生懷疑。」
她沒接話,把床單抻平,手掌在上面拍了兩下:「我照顧過一個女的,甲狀腺癌,告訴婆家後,婆婆把她碗筷單獨放,怕傳染。醫生說八百遍癌症不傳染,老太太不信。後來她離了。」
「因為碗筷?」
「哪能只因為碗筷。碗筷就是最後那一下。」
她從包裡拿出一只保溫杯遞給我:「十點前還能喝,抿兩口,明天嘴乾得像砂紙。」
我捧著杯子,突然想哭。一個每天收三百五十塊的看護記得提醒我喝水,跟我睡了二十三年的男人打視訊只問驗證碼。
手術做了三個多小時。醒來時嘴裡插著管,腰後像壓著燒紅的鐵。有人喊我的名字,我想回答,喉嚨只擠出一點破氣。護士讓我別動。我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,也能感覺導尿管和引流管扯著身體。每吸一口氣,左側傷口都在往裡縮。
李姐的臉出現在上方:「出來了,腎保住了。醫生說手術順利。」
我抓住她的袖口:「手機。」
她按住我:「尹賢一上午打了七個電話,六個問驗證碼,還有一個要你房產證拍照,說貸款經理要看。」
我閉上眼。那天是尹煊的口試。李姐用我的手指解了鎖,替我打了兩個字:加油。
過了一會兒尹煊回:「就這?白女士今天好冷漠。」
我盯著螢幕,眼淚順著耳朵流進頭髮。李姐替我擦掉:「別哭,傷口用勁兒會疼。」
第五天,病理結果出來:透明細胞性腎細胞癌,侷限在腎臟,切除邊緣未見腫瘤。早期,腫瘤完整切除,目前不需要化學治療。
「以後會復發嗎?」
「誰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。規律追蹤、控制血壓體重、不抽菸、正常生活。別把自己當成隨時會倒的人。」
我拿報告走出診間,走廊很多人。有人抱著片子,有人推著輪椅,一個年輕人蹲在牆邊哭,身旁的女人一直摸他的頭。我走到樓梯間,想給王靜打電話。號碼在通訊錄裡,手指停在撥號鍵上。
李姐追來:「跑這兒幹嘛?該換藥了。」
我把報告遞給她。她瞇著眼看完:「早期?」
「切完了。」
「那挺好。」
她扶住我的胳膊:「回去吧,地上涼。」
沒有擁抱,沒有感動話,也沒有叫我堅強。我跟著她往病房走,走了幾步眼淚才掉下來。
出院那天,我給李姐結了帳,多轉了八百塊。她退回來四百:「說好的價,別整煽情那套。多的四百算你讓我替你撒謊的精神損失。」
我笑得傷口發疼:「你就不能全收?」
「不能。收多了,下次還得盼你生病。」
她把我的行李放進車子後廂,又塞給我一張紙,上面寫著換藥時間、飲食和追蹤日期,字歪歪扭扭。
「家裡人真不知道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傷口瞞不住吧?」
「他很久沒認真看過我了。」
她關後廂的動作停了一下:「那倒省事。」
我在張倩那裡住了三天。她見到我腰上的四個切口,臉都白了:「你管這叫腎囊腫?」
「已經切了。」
「白溪,你瘋了吧?癌症你都不告訴家裡?」
「告訴他們,手術就能少挨一刀?尹賢至少該照顧你?」
她沒接話。她給我煮麵,煮得太爛,一夾就斷。晚上怕我翻身扯到傷口,她在床邊鋪了張瑜珈墊。第二天早上我醒來,看見她縮在墊子上,手還搭在床沿。
回家那天,我在腰上纏了兩圈束腹帶,外面穿寬鬆襯衫。尹賢正在給婆婆染頭髮,看見我:「你臉怎麼這麼白?」
「胃不舒服。」
「你的電話為什麼不接?」
「手機靜音。」
「尹鵬開業你一分錢不出,人也不去。親戚都問我,你是不是對我們家有意見。」
真正出問題的是第六天。我登入那張備用金銀行卡,發現二十六萬只剩一萬八。兩筆轉帳,一筆十二萬,一筆十二萬二,都進了尹鵬的帳戶。
驗證碼沒有經過我,他卻把錢轉走了。我打給銀行客服,才知道尹賢以前用我的手機開通過一項轉帳授權。他打那七通電話要驗證碼,不是轉不了,是想把剩下的一萬八也轉走。
我把明細下載下來,一頁頁列印。印表機吐紙的聲音很慢,每吐出一張,心裡就涼一點。
晚上尹賢回來,我把明細放在餐桌上:「解釋一下。」
他掃了一眼:「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,先借給尹鵬週轉。」
「我同意了嗎?」
「夫妻共同財產,我用一點還得開家庭大會?」
「二十四萬二,叫一點?」
「店開起來了很快就還,你別像討債的一樣。」
「讓他寫借條。」
「你這麼弄,讓我弟怎麼想?」
「他拿錢的時候怎麼不想?」
「白溪,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?最近藏證件、改密碼、請長假、家裡的事一件都不管。你是不是早就想離婚?」
婆婆從房間出來,拖鞋拍得啪啪響:「我早看她不對勁。四十多歲的人每天照鏡子換衣服,指不定心裡裝著誰。」
我低頭看了眼自己。寬大的舊襯衫,褲腰下面纏著束腹帶,頭髮三天沒好好洗。我不知道她從哪裡看出我每天照鏡子。
「錢什麼時候還?」
婆婆一屁股坐下:「尹鵬的店也是尹家的產業,將來不還是尹煊的?你非得分得這麼清。」
「產權寫尹煊的名字了嗎?」
尹賢拍了桌子,杯子震了一下,水潑出來順著桌沿往下滴。
「我不可能逼我弟寫借條。你要過就過,不過拉倒。」
「行。」
他愣住。他沒想到我會接。
婆婆先慌了:「你拿離婚要脅誰?尹賢這些年沒打你沒罵你,錢也往家裡交,你還想找什麼樣的?」
我扶著椅背慢慢站起來,傷口一跳一跳地疼:「明天下午六點前,借條給我。沒有,我就按夫妻共同財產被擅自移轉處理。」
我回臥室,反鎖。外面罵了半個多小時,我全程錄音。
凌晨一點,尹煊突然打視訊來。我猶豫了一下,接了。
「媽,我口試過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你發過訊息。」
「你怎麼躺著?」
「腰扭了。」
他湊近螢幕:「你臉怎麼這麼難看?」
「燈光問題。」
「我要買明天的票回去。」
「不用,你忙你的。」
「奶奶剛在家族群說你要跟我爸離婚。」
「真要離?」
「還沒定。」
「因為叔叔借錢?」
「不是只因為錢。」
他盯著我看了幾秒:「你把鏡頭往下挪。」
「幹什麼?」
「讓我看你的腰。」
「尹煊,你別鬧。」
「你不是扭腰。」
「你手背怎麼回事?」
住院時留置針留下的淤青還沒消。我把手藏進被子裡。
第二天下午,尹煊拖著行李箱進門。我正在換敷料,門沒關嚴。他看見我襯衫捲到胸口、束腹帶鬆著、四道切口橫在腰腹上,臉上的血色一下子沒了。
「這是什麼?」
我把衣服拉下來:「腎上長了個東西,切了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腫瘤。」
「良性還是惡性?」
我沒有說話。
「癌?」
「早期,切乾淨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查出來的?」
「你口試前。」
「手術是哪天?」
「你口試那天。」
他猛地轉過來,眼圈通紅:「你給我發加油的時候,在手術室?」
「誰陪你的?」
「看護。」
「我爸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奶奶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「你那天口試。」
「口試沒了還能再來。你要是沒了呢?」
他蹲不住,索性坐在地上,臉埋進手掌:「你們一個個都把我當傻子。奶奶在群裡罵你,我爸拿錢給叔叔,你一個人去割腫瘤。我還是不是這個家的人?」
我伸手摸他的頭,他往旁邊躲了一下。那一下躲得我心裡發疼。
隔天尹鵬帶著借條來了,一張從網上下載的範本,借款金額只寫了十二萬。我把紙推回去:「二十四萬二,一分不少。」
尹鵬靠在沙發上,腿翹得很高:「嫂子,你別給臉不要臉。我哥的錢,我寫十二萬已經夠尊重你了。」
「錢從我的帳戶轉出去,開戶人是我。夫妻共同財產懂不懂?懂,所以你欠我的部分至少是十二萬一。你寫十二萬,還少一千。」
尹鵬臉漲紅了。婆婆在旁邊幫腔:「做生意哪有準數,你非得逼死他?」
最後尹賢說:「行了,不就一張紙嗎?寫二十四萬二,省得她發瘋。」
「利息可以不要,期限必須寫。還款日期寫明年六月三十日,逾期怎麼處理也寫進去。」
尹鵬把筆一摔:「這錢我不要了,我現在就退給你。」
屋裡安靜了幾秒。他當然退不出來,裝修款已經付了,開業活動也做了,桌椅、冰櫃、招牌全是錢。最後他重新寫了借條,按手印時把紅印泥按得很重:「嫂子,這輩子我都記著你。」
「記還款日就行。」
離婚那天,尹賢帶我去了一家餐館,說想好好談。包廂很小,桌上擺著我以前愛吃的菜。他替我盛湯,又幫我挑魚刺,動作比結婚紀念日還仔細。
「過去是我做得不夠。」
「尹鵬那筆錢,他肯定會還。房子我不爭,你要給尹煊,我沒意見。」
「我沒說給他。」
他的筷子停了一下:「你就這麼防著我?」
「離婚的事先緩緩。你剛做完手術,情緒不好,容易做衝動的決定。」
「我找律師是在手術前。」
「你早就想好了?」
「是你提醒我的。」
他放下筷子,往我這邊挪了挪,膝蓋碰到我的膝蓋。我把腿收回來。
「白溪,二十三年,不是二十三天。你生病不告訴我,我有錯,你也有錯。我們各退一步,行不行?」
「你退什麼?」
「尹鵬的事以後不讓你管。」
「那原本就不是我的事。」
「我以後工資全交給你。」
「你的店這兩年基本上沒有利潤。」
他臉上的耐心一點點耗盡:「那你到底想要什麼?」
「離婚。」
「除了離婚呢?」
「沒有。」
他盯著我,眼裡最後一點溫和徹底沒了:「你別忘了,你病了以後身體肯定不如以前。公司知道了,會不會繼續用你都難說。你現在把家拆了,將來誰給你兜底?」
「我自己。」
「靠你那點工資?」
「對。」
他往椅背上一靠:「你會回來求我的。」
後來第一次調解,尹賢不肯簽。他說夫妻感情沒有破裂,只是我手術後情緒不穩定。他還帶了我過去的用藥紀錄,想證明我身體不好,需要家人照顧。
龔律師翻完材料,問他:「當事人手術期間,你是否知情?」
他臉色發僵:「不知情。」
「是否實際參與照護?」
「她沒給我機會。」
「她住院期間,你是否從她名下帳戶向你弟弟轉帳二十四萬二千元?」
「那是共同財產。」
「轉帳前是否獲得她明確同意?」
尹賢不說話了。
走出調解室,婆婆和尹鵬堵在外面。尹鵬指著我:「嫂子,我那店剛有起色,你就非逼我還錢,你是想讓我關門?」
婆婆哭著說:「二十多年夫妻,你怎麼能這麼狠?你得過癌,以後還指望誰伺候你?我們尹家沒嫌棄你,你倒先踹人。」
「癌」這個字從她嘴裡飛出來。大廳安静了一下,有人回頭,有人停下腳步。
王靜說得沒錯。只要一個人知道,很快所有人都會知道。
我慢慢掰開婆婆的手指:「你們不是沒嫌棄我。你剛知道我得癌,先問的是房子給誰。我手術完一個月,你沒給我倒過一杯水。你只翻我的病歷,告訴你兒子我可能活不長。」
「我哪句話說你活不長了?」
「你不用承認,錄音裡有。」
她的臉一下子變了:「你在家裡還錄音?」
「你們說話太重要,我怕記錯。」
尹賢最終簽了字。維修店歸他,車子折價後歸我。婚前房子不進分割範圍,三個月內搬走。
辦完手續那天,外面下著小雨。尹賢站在門口抽菸:「我最後問一次,你不後悔?」
「車鑰匙給我。」
他把鑰匙拍進我掌心,金屬邊角撞得手心生疼:「你早晚會明白,外人不可能像家裡人一樣管你。」
我按了一下解鎖,停車場裡一輛舊白車閃了兩下燈。
「我已經試過了。」
回公司後,我沒主動提手術的事。可婆婆把我得癌的消息發進了家族群,群裡一個遠房親戚恰好認識人事劉燕,消息繞了一圈還是進了公司。
劉燕把我叫進辦公室,關上門,椅子往後挪了幾公分:「你做的到底是什麼手術?」
「腎部分切除,惡性,早期,已經切除。」
她倒吸一口氣:「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說?」
「我用的是年假,工作也交接了。」
「不是假的問題。公司得考慮員工健康,年底審計強度大,萬一你身體吃不消……」
「我有醫生開的復工建議,各項檢查也正常。崗位調整是公司正式決定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那請你們商量完,給我書面通知。」
她有點尷尬:「沒必要搞得這麼硬吧?」
「有必要。關心可以當面問,崗位按能力和制度定。」
走出辦公室時我腿有一點抖,不是害怕,是氣。半小時後鄭總把我叫進去,問得很直接:「身體能不能扛?」
「能。不能的時候我會按流程請假。」
「那審計你繼續負責。」
「人事那邊說可能調整。」
「她想多了。」
沒有擁抱,沒有鼓勵,也沒有特別照顧。我反倒舒服。
王靜去世一百天時,她女兒孫雪約我見面。她比上次瘦了,頭髮剪到耳下,從袋子裡拿出一支舊手機,說有段錄音是媽媽留給我的。
錄音裡有很重的呼吸聲。王靜說:「白溪,你要是聽見這個,我應該不在了。老孫這幾年也累,我不想把他說成壞人。他給我端過尿、擦過身、也借過錢。可人累到一定程度,就會偷偷盼著事情結束。」
「第三次復發時,他先問醫生還要花多少。第四次,他問能不能把房子先過給孫雪,免得以後手續麻煩。我知道他是怕。我也怕。可後來,家裡每個人都拿我的病說事。我想買件衣服,他們說別浪費。我想出去吃飯,他們說外面不乾淨。我發脾氣,他們說癌症影響情緒。我不發脾氣,他們又說我心裡有事。」
「最可怕的不是沒人管你,是所有人都來管你。你吃什麼、花多少錢、房子給誰、什麼時候放棄,他們都覺得自己有資格開口。」
最後她聲音低下去:「嘴閉緊點。先把病治了,再看誰配知道。」
錄音結束。孫雪問我:「你是不是也病了?」
我手心一涼:「為什麼這麼問?」
「我媽最後那幾天,總說你聽得懂。」
她沒有追問,只把手機推給我。臨走時她說:「我爸把房子賣了,剩下的錢跟我折清了。不是壞人,我就是不想跟他住。」
我點頭:「錢收好。別給任何人擔保。」
她笑了一下:「我媽也這麼說。」
三個月期限到了,尹賢沒搬。他把婆婆接了回來,母子倆照常住在那間房子裡,像離婚協議不存在。我下班回家,門鎖插著鑰匙卻擰不開。
尹賢從裡面拉開門:「鎖壞了。我反鎖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媽在睡覺,怕進賊。」
我把離婚協議遞給他:「今天是最後一天。」
婆婆從臥室出來:「這麼晚了搬什麼搬?外面還下雨。」
「搬家工人明早八點來。」
尹賢擋在門口:「我還沒找到房子。」
「我給過你三個月。」
「維修店最近忙。」
「附近房源我發過六套。」
「那些地方能住人嗎?」
「能。我以前租過其中一套。」
尹煊從門外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搬家工人。
「爸,車在樓下。」
「誰讓你來的?」
「我媽。」
「你就這麼盼著我走?」
「不是盼,協議寫了。」
婆婆撲過去抱住孫子的胳膊:「尹煊,你不能看著你爸被趕出去!」
尹煊扶住她:「奶奶,叔叔那邊三房兩廳,你可以過去。爸在店附近租房,上班更方便。」
「你媽給你什麼好處了?」
「沒有。她手術的時候,你們一個人都不在。我現在幫她搬兩隻箱子,不過分。」
尹賢坐在沙發上,很久以後自己站起來,拉開行李箱,衣服胡亂塞,抽屜裡的東西也不整理。最後他走到臥室門口,摸了摸門框:「這門是我當年裝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廚房漏水也是我修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家裡哪樣東西沒有我的功勞?」
「你修門、修水管,我做飯、還貸款、養孩子。大家都幹過活。」
「那你憑什麼說結束就結束?」
「離婚證已經領了。」
搬家車開走時,尹煊拿來螺絲刀準備換鎖:「你怕我爸回來?」
「不是怕,是麻煩。」
新鎖裝好,他讓我試密碼。我輸了六位數,門咔嗒一聲打開。
「密碼是什麼?」他問。
「我手術日期。」
他臉上的笑沒了:「換一個吧,這日子不吉利。」
「那天我活下來了,有什麼不吉利?」
他沒說話,過了一會兒把密碼重新輸了一遍,記進手機。
半年追蹤前,尹鵬還清了最後一筆錢,轉帳備註寫著「從此兩清」。我把借條掃描存檔,原件裝進信封。他發語音來:「錢還你了,你滿意了吧?我哥因為你,現在天天住店裡。」
我回了六個字:「收到。帳已結清。」
追蹤前一天晚上我還是失眠了。理智知道早期手術後的追蹤多半只是監測,身體卻不聽話。凌晨三點,我摸到左腰那幾道已經變淺的疤,掌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做增強斷層掃描,顯影劑推進來,那股熱流再次穿過身體。我閉眼屏住呼吸,機器轉動的聲音比風扇沉。
檢查結束,我在走廊等報告。十一點半,報告出來:未見明確復發及移轉徵象。
醫生看了影像:「半年後再來。」
「能正常活到老嗎?」
「我只能告訴你目前正常。要我保證幾十年,我保證不了。誰也保證不了。」
我點頭,把報告收起來。走出醫院,給尹煊拍了照片。他立刻打來:「沒事是吧?」
「沒事。」
「報告發全,別只拍最後一句。」
「你煩不煩。」
「發。」
我笑著把三頁都拍給他。
剛走到停車場,尹賢從一輛車後面出來。他瘦了些,外套皺巴巴的,手裡拎著一只保溫桶。
「我問尹煊,他不肯告訴我日期。我猜你差不多這幾天追蹤。」
「結果怎麼樣?」
「正常。」
他明顯鬆了一口氣,把保溫桶遞過來:「媽燉的湯,你拿回去。她嘴不好,人不壞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尹鵬的錢也還了,過去那些事就算翻篇了。」
「已經翻了。」
他站得離我很近,呼吸裡有煙味:「我租的房子月底到期。重新租,店裡生意不好,房租也漲了。」
「跟房東談。」
「我不是來跟你賣慘。復婚吧。」
「人到這個年紀,折騰一圈還能找誰?我知道錯了,以後你的錢我不碰,房子也不要,你追蹤我陪,家務我做。」
「你怕我復發嗎?」
「我當然怕。」
「怕我死,還是怕沒人給你住?」
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:「都有。」
「這句話倒比以前誠實。」
他把保溫桶放在車頭:「我一個人住了才知道,回家沒人說話是什麼滋味。衣服沒人洗,飯也懶得做,店裡有事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。」
「可以請鐘點。」
「鐘點能跟老婆一樣嗎?」
「不能。鐘點按小時收費,不會讓別人拿我的錢去給弟弟開店。」
他的臉沉下來:「你還是過不去。」
「我已經過去了。是你回來找我。」
我拉開車門,他按住門框:「你以後真不需要人照顧?」
「需要的時候,我會花錢請。」
「錢能買來真心嗎?」
「不能。但能買來準時、閉嘴,和按要求辦事。」
我坐進車裡。他還在外面喊:「白溪,你會孤獨的。」
我繫上安全帶,發動引擎:「你以前住在我旁邊,我也沒熱鬧到哪兒去。」
車窗升起來,他的聲音被隔在外面,只剩嘴唇還在動。我沒有看。
回家後,我把追蹤報告放進書桌第一層抽屜。那裡沒有房產證,沒有銀行卡,也沒有離婚協議。只有醫院的報告,和李姐那張歪歪扭扭的注意事項。
門鈴響了。螢幕裡尹賢拎著保溫桶站在外面,按了兩次,又敲門。
我把手機調成靜音,走進廚房。鍋裡的水正好燒開,我下了一把麵,臥了一個蛋,又切了幾片青菜。
門外的人站了十分鐘,終於走了。電梯門闔上後,我走到玄關,把門鎖密碼從手術日期改成今天。
按下確認鍵,新鎖響了一聲:密碼修改成功。
我端著麵坐到桌邊,給尹煊拍了張照片。他秒回:「蛋別煎焦,青菜再多點。」
我夾起那顆完整的蛋,咬了一口。門外安安靜靜,再也沒有人敲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