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親那天,我告訴對面的男人:「盧先生,坦白說,我不孕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,隔壁桌的服務生差點把紅酒瓶摔了。背景音樂甚至換成一首憂傷的小提琴曲,像是在替我這場自毀式的告白配樂。
這是我今年第三十六場相親。從年初到現在,我見過的男人湊一湊能組一支足球隊。有張口閉口「我媽說」的媽寶,有月薪八千嫌我太高的普通男,有第一次見面就想牽手的油膩男。我早就不對婚姻抱任何幻想,只想快點解決問題,好堵住家裡的催婚壓力。
所以當對面那個男人用一雙漆黑的眼睛看著我時,我決定攤牌。反正已經失敗三十六次了,再多一次也無所謂。
他笑了。不是客套的假笑,不是尷尬的乾笑,而是發自內心的、純粹喜悅的笑。他放下咖啡杯,身體微微前傾,語氣愉快得讓我永遠忘不了:「真巧,沈小姐,我也不孕。我們明天去領證吧?」
我愣住了,愣了很久。隔壁桌這次真的摔了酒瓶。我張嘴想說「你是不是在開玩笑」,話卻卡在喉嚨裡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隔天早上九點,我站在民政局門口。他從西裝口袋抽出身分證,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,流暢地推到我面前,像在簽一張已經談好的合約:「如果妳不放心,我們可以先簽婚前協議,財產公證分開管理。」
我盯著那張身分證:盧北辰,三十一歲。照片裡的男子清俊斯文,鼻樑高挺,下顎線條銳利得像剛用刀刻出來的,帥得不真實。
接下來的事像一場夢。我真的跟他去了民政局,真的簽了婚前協議,真的在結婚證書上按了手印。紅色小本子遞到我手上時,我還低頭看著上面兩人並肩微笑的照片發呆。
我瘋了嗎?
領完證,他接到電話說公司有急事,叫司機送我回家。他替我開了車門,微微欠身,嘴角掛著一抹淡笑:「沈小姐,不,盧太太。合作愉快。」
車門關上,黑色邁巴赫緩緩駛入車流。我坐在後座,握著那本還帶有列印餘溫的結婚證書,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:我做了全世界最荒唐的事,嫁給一個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的男人。
三個月後,我做了更荒唐的事:我懷孕了。
那天早上醒來,胃裡一陣翻騰。聞到廚房傳來煎蛋的味道,我衝進浴室吐得昏天黑地。吐完蹲在地上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背脊發涼:月經已經晚了十天。
不可能。我反覆對自己說這三個字。我十七歲就被診斷出多囊性卵巢症候群,醫生說自然受孕的機率不到百分之五。所以相親那天說不孕不是藉口,我是真的相信自己永遠不會有孩子。
我顫抖著手從包裡翻出一支驗孕棒,是閨蜜林可可來我家時落下的。兩條線,兩條鮮紅的線,清晰得無法忽略。
我坐在馬桶蓋上,盯著那兩條線整整五分鐘。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面:相親那天盧北辰的笑容,領證時他替我拉椅子的紳士手勢,新婚夜他在書房加班到凌晨三點的背影,還有這三個月以來我們禮貌得像室友的相處模式。
室友。結婚三個月,他住主臥,我住次臥。他早出,我晚歸。偶爾一起吃飯,聊的不是天氣就是新聞。只有那一次,婚後隔天早上,大概是前一晚喝了酒,我們就這麼糊裡糊塗地……
然後,一次,我中了那百分之五,加上一個不孕的男人,居然中了。我應該去買彩券。
我深吸一口氣,拿起手機,找到通訊錄裡還存著「盧北辰的合作夥伴」的號碼,猶豫了十秒,按下。
響了兩聲,他接了,背景有翻動文件的聲音。「盧北辰,你現在有空嗎?回家一趟。」我盡量讓聲音平靜。「怎麼了?」他的語氣立刻嚴肅起來。「沒什麼大事。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『巧合』,可能要重新評估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。然後我聽見他放下文件,椅子轉動,一聲壓低了、像是衝著自己罵的悶哼,他掛了電話。
三十分鐘後,門鈴響了。盧北辰幾乎是衝進來的。西裝外套沒扣,領帶歪了,頭髮被風吹得凌亂。三個月來他從來都是整齊體面、從容自若的,此刻卻喘著氣,眼眶泛紅地瞪著我:「妳剛才說什麼?」
我把驗孕棒遞給他。他接過去,低頭看了兩秒。兩秒之內,他的表情經歷了極其複雜的變化,先是困惑,再是震驚,然後是一種類似狂喜與崩潰交雜的東西。他抬頭看我,喉結滾動,聲音沙啞:「妳不是說妳不孕嗎?」
「你不是也說你不孕嗎?」我直接頂回去。「前女友給我下藥,醫生說機率極低。」「我多囊性卵巢症候群,醫生說機率不到百分之五。」
我們都停住了。客廳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。然後他忽然笑了,不是苦澀的笑,不是冷笑,而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、再也壓不住的笑。他笑得彎下腰,一手撐著玄關鞋櫃,一手還死死攥著驗孕棒。
「你笑什麼?」
「笑我自己。」他止住笑,直起身,眼底燃著我從沒見過的光,「我盧北辰這輩子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,想查的事沒有查不到的。結果娶個老婆,三個月就鬧出人命。你說這是失敗?這是奇蹟。」
他突然斂了神色,目光深沉,語氣認真得嚇人:「沈知意,妳聽好。不管我們當初為什麼結婚,從這一刻起,妳是我孩子的媽。」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「所以?」我問,聲音有些發顫。
他走過來,忽然握住我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溫暖,骨節分明,把我冰涼的手指整個包在掌心:「三個月前,我欠妳一場正式的求婚和一場像樣的婚禮。現在,我連本帶利還妳。」
我還沒來得及感動,他又補了一句:「對了,妳還欠我一個解釋。妳是哪個沈家的人?」
我的身體一僵。該來的還是來了。「沈伯安是我祖父。但我已經和我爸斷絕關係八年了,從我嫁給江臨那天起。」話說到一半,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。
江臨。盧北辰的眉頭猛地皺起,眼底翻湧著危險的暗色:「江氏集團的江臨,妳和他什麼關係?」
完了。我深吸一口氣:「我前夫。」
客廳陷入長達十秒的沉默。盧北辰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,從震驚到恍然,從恍然到一種我讀不懂的複雜陰沉。他放開我的手,退了半步,靠在鞋櫃上,仰頭看天花板,喉結劇烈滾動:「沈知意,妳是江臨的前妻,那個陪他白手起家八年,最後被他和第三者掃地出門、一分錢都沒拿到的糟糠妻。」
每一個形容詞都像一根針,刺進我心上最痛的地方。我眼眶發酸,卻倔強地抿著嘴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「對。」
「妳是沈伯安的孫女,沈家唯一繼承人。江臨吞了妳八年青春,還差點把妳祖父留給妳的藍湖山莊也一起吞了。」
這下換我愣住了:「你怎麼知道藍湖山莊?」
盧北辰沒回答。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湧起一股我從沒見過的、近乎瘋狂的狠意。他掏出手機,翻到一個聯絡人頁面,舉到我面前:「妳說的是這個江臨嗎?」
我低頭。螢幕上的頭像,我化成灰都認得。江臨,深藍色羊絨大衣,站在江氏集團頂樓辦公室,意氣風發。聯絡人名稱只有四個字:收購目標。
「盧氏資本做江氏工業的收購案,我的團隊已經佈局六個月。下個月他的現金流就會斷。」他把手機收起來,俯下身,一隻手撐在我身後的沙發背上,把我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裡。距離太近了,我能數清他的睫毛,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:「藍湖山莊的地契寫的是妳的名字。山莊底下是城東最大的地下溫泉水脈,估值二十億。沈知意,妳覺得這是巧合嗎?」
我的大腦一片空白。三個月前隨手相親的男人,三個月後成了我孩子的爸。他碰巧是江氏工業的收購方,碰巧知道藍湖山莊的秘密,碰巧和我過去八年的噩夢千絲萬縷。如果這是命運的巧合,那命運也太會開玩笑了。如果不是巧合,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「你懷疑我。」我盯著他,聲音發冷,「你覺得我是故意接近你,想利用你?」
他不否認,也不承認,只是直起身,低頭看我,目光深不見底。良久,他忽然伸手,用拇指輕輕擦去我眼角滲出的淚:「我不在乎妳是不是故意的。妳懷了我的孩子。從這一刻起,妳的事就是我的事。江臨欠妳的,我幫妳討回來。不是為了妳的錢。」
他收回手,轉身走向書房:「是為了不讓我孩子的媽被人欺負。」
書房門關上,客廳只剩我一個人和自己的心跳。我低頭看自己仍舊平坦的小腹。一個小小的生命,把我一潭死水的生活徹底攪亂了。
手機震動。盧北辰從書房發來微信:「明早九點,江氏收購案最終決議會議,盧氏資本會議室。妳以特邀股東身份出席。」附了一份PDF,檔名只有四個字:藍湖山莊。
我打開檔案,一行一行讀下去,手指越來越涼,心跳越來越快。那是一份完整的商業評估報告,藍湖山莊地下溫泉水脈的勘測數據、開發計畫、預估估值,一應俱全。報告末尾蓋著盧氏資本最高機密文件章,日期是兩年前。
兩年前,他就在注意藍湖山莊了。兩年前,他就在佈局收購江氏了。三個月前那場相親,他坐在我對面,聽我說不孕,笑著說「真巧,我也不孕」。那個笑容背後,到底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?
我沈知意這輩子最不怕的,就是把已經亂掉的線團重新理清。江臨欠我的,沈若薇欠我的,周秀蘭欠我的,盧北辰,如果你也在利用我,你欠我的也一樣別想賴。
隔天早上,我穿上全套米白套裝裙。耳上是登記結婚那天盧北辰送的珍珠耳環,他說那是「合作賀禮」,當時我覺得這人無聊透頂,連送禮都要用「合作」兩個字。現在想來,也許他從來沒把這段婚姻當成單純的合夥關係。
盧氏資本總部頂樓會議室。長桌兩側坐滿了人。盧北辰坐在主位,鐵灰西裝,銀色袖扣泛著冷光,像一個在棋盤前從容落子的棋手。他對面坐著我最不想看到的人:江臨。
三年沒見,他蒼老了很多。法令紋深了,眼角有細紋,鬢角冒出幾根白髮。西裝依然是名牌,領帶卻選得不好,深色沉悶,整個人散發著疲憊、緊繃的氣場。江臨身邊坐著沈若薇,珍珠白香奈兒套裝,限量版愛馬仕包。她的目光和我對上的瞬間,杏仁眼裡閃過一瞬的驚訝,接著是不可置信,然後是複雜的敵意。
「沈知意?」她的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,「妳來這裡幹嘛?」
江臨也看到了我。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刮過木地板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他的目光從我的臉滑到我的套裝裙,再到我耳上的珍珠耳環,最後停在我左手無名指的婚戒上。那是一顆梨形粉鑽,不大,但淨度極高,是盧北辰昨晚親手替我戴上的。江臨顯然認出了這枚戒指的分量,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:「妳再婚了?」
我沒開口。盧北辰說話了。他站起身,繞過半張會議桌,走到我身邊,自然地攬住我的腰。他的手掌溫暖有力,隔著布料傳遞著安穩的溫度:「各位,我介紹一下。這位是沈知意,我太太,也是藍湖山莊唯一的法定所有人。根據最新的產權報告,藍湖山莊地下溫泉水資源的開發權歸沈知意女士個人所有。估值——」
「二十億。」
會議室炸了。江氏高層交頭接耳,股東面面相覷,有人倒抽一口涼氣。沈若薇的臉色從震驚變成慘白,攥著愛馬仕包的手指關節泛白。她大概做夢也沒想到,三年前被她聯手江臨掃地出門的元配,會以盧氏資本女主人的身份,重新出現在這個決定江氏生死的談判桌上。
「不可能!」江臨的聲音拔高了,「妳什麼時候結的婚?沈知意,妳認識他多久?」
盧北辰打斷他,聲音裡的輕鬆消失了,換上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峻:「我今天請你來,是談併購案,不是談我太太的感情史。請坐。」
江臨沒坐。他雙手撐著桌面,微微顫抖,額角青筋暴起,死死盯著我,嘴唇動了幾次,終於擠出一句乾澀的話:「我們能不能私下談談?」
我看著他。我以為我會哭,會失控,會歇斯底里。但此刻看著他微微駝背的身影和眼角的細紋,我只覺得冷:「談什麼?談你在法庭上偽造債務,談你和沈若薇強佔我祖父留給我的莊園,還是談你媽周秀蘭把我們母女三人掃地出門?」
我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冷:「江總,你想談哪一件?」
會議室靜得針落可聞。當年法庭上那些低頭不語的股東,此刻全都低下了頭。沈若薇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翕動著想說些什麼,被江臨一個眼神壓了回去。
盧北辰的手從我的腰移到肩膀,輕輕按了按。他坐回主位,翻開面前的文件,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:「江總,盧氏資本對江氏工業的收購案,今天進行最終表決。收購完成後,江氏原管理團隊留任,但江臨先生需要退出董事會。」
沈若薇終於忍不住了,猛地站起來,尖銳的聲音在會議室炸開:「你們這是明搶!江氏是我們江家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!」
盧北辰放下筆,抬頭看她,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:「沈小姐,不,江太太。如果我掌握的資訊沒有錯,江氏工業創立時的註冊資本全部來自沈伯安先生。第一輪融資的天使投資人是沈伯安的世交,第二輪融資的領投方是沈家信託的關聯基金,連江氏大樓的土地,都是沈知意的父親低於市價三成轉讓給江臨的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微微前傾:「沒有沈家,江家現在還在城中村發傳單。江總,你踩著我太太娘家的肩膀往上爬,爬到一半嫌不舒服。現在有人把肩膀抽走了,你就說這是明搶?」
江臨搖晃了一下,臉色從鐵青變成灰白。三年來他大概一直以為自己的成功全靠本事,大概從來不知道,他站著的每一塊磚,都是沈家鋪的。
表決進行得很快。十五位股東代表,十三票贊成,一票棄權,零票反對。江臨坐在那裡,目光空洞地看著會議室裡此起彼伏的舉手,像是目睹一場荒誕的幻覺。沈若薇在結果公布的那一刻就站起身,抓著愛馬仕包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,高跟鞋敲在地上的聲音急促而慌亂。
結束後,江臨在走廊攔住我。保全在半公尺外擋住了他伸過來的手。他雙眼通紅,頭髮凌亂,像一個輸光一切的賭徒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,聲音嘶啞:「我知道我對不起妳。我混蛋,我不是人。但看在兩個女兒的份上,她姓江,江家的家業也是她祖父創的,妳忍心看著它被吞掉嗎?」
「江臨,你說了兩件錯事。」我打斷他,聲音異常平靜,「第一,江家不是靠你爸創的,你用的是沈家的錢。第二,我不是要吞掉江氏,我是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。」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保全已經把他拖向電梯。那個曾經在我眼中意氣風發、不可一世的男人,此刻像一條擱淺的魚,嘴唇徒勞地開闔,發不出聲音。
我走進電梯,靠著冰冷的金屬壁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手機響了,是盧北辰傳來的微信:「我在樓下等妳,帶妳去一個地方。」定位是:藍湖山莊。
我的心緊了一下。
車子開出市區,沿著湖濱公路行駛。午後陽光灑在湖面上,粼粼波光,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。梧桐夾道的私路,灰色的圍牆,屋頂上攀著的常春藤,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樣,像一幅凝固在時間裡的油畫。
車停在莊園門口。我站在門前的石階上,仰頭看著這座承載了我整個童年、也承載了我所有苦難的老房子。盧北辰從身後走來,往我手裡放了個東西。我低頭看,是一把嶄新的黃銅鑰匙,和我祖父當年給我的一模一樣。
「上次來的時候,我讓鎖匠打了一把新的。」他說得平常,「我怕妳心裡那扇門,鎖得太久了。」
我的眼眶突然湧上熱意。這個男人三個月前還是陌生人,此刻卻像是已經參與了我的人生很久很久。他知道我怕什麼,知道我不想碰什麼,知道該用什麼方法、多大的力氣,才能在我心上那扇緊閉的門上撬開一道縫,而不讓它碎裂。
「盧北辰。」我攥著鑰匙,聲音發哽,「你到底……是誰?」
他看著我,午後的陽光在他眼裡碎成溫暖的光點:「我是妳老公,是妳肚子裡孩子的爸。運氣好的話,以後還是妳最喜歡的那個人。」
我被他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,剛才堆起來的情緒瞬間散了大半:「你能不能別說得像談生意一樣?」
「不然呢?」
「算了。」我轉身去開門,不想讓他看見我發紅的耳尖。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,輕得像蝶翼振動。
門打開的那一刻,夕陽從大廳落地窗傾瀉進來,把整個屋子染成溫柔的金色。家具都蒙著白布,靜靜立在原地。旋轉樓梯的扶手還是那麼光滑,書房裡的墨香還是那麼濃。廚房的窗台上,外婆留下的一盆吊蘭還頑強地活著。
我站在大廳中央,沉默包圍著我,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。三年了,我無數次夢見這棟房子,夢見祖父在書房教我寫字,夢見外婆在廚房做桂花糕,夢見窗外的玫瑰園開得正好。每次醒來,枕頭都是濕的。但今天,我終於不是在作夢。
盧北辰站在我身後兩步的地方,靜靜地等著,不催促,不打擾。許久,我轉過身,正要開口,胃裡忽然一陣翻湧。我摀住嘴衝進一樓的浴室,對著洗手台吐得淚眼模糊。他追過來,站在門口看我,眉頭緊鎖,伸手拍我的背,動作笨拙又小心,輕得像在拍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等我平息下來,他遞過一杯溫水,聲音低低的、帶著自責:「吐得這麼厲害。我查了一整晚孕吐的資料,說是身體在適應。可妳還是這麼瘦。」
「你查了一整晚?」我漱了口,抬頭看他。他眼裡果然有血絲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這個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、把對手逼進死路的男人,竟然因為老婆孕吐熬了一整夜查資料。
夕陽透過百葉窗灑進來。他站在光影裡,襯衫袖子捲到手肘,頭髮微亂,表情帶著毫不掩飾的緊張。我看著他,忽然開口:「盧北辰,你老實說,相親之前,你是不是已經知道我是誰了?」
他靜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有無奈,有坦然,也有終於被我戳破的釋然:「相親是我安排的,餐廳是妳閨蜜林可可推薦的,時間也是我挑的。但有一件事我沒騙妳,我不孕是真的,前女友下藥,醫院確診報告還在。至於為什麼是妳……」
他靠在門框上,目光穿過落地窗,望向莊園的玫瑰園,聲音低了下去,像在講一個遺忘許久的故事:「十多年前,城中村還沒拆。我爸是那裡唯一一所外來務工子女學校的校長。每年暑假,都有一群有錢人家的孩子來做社會實踐,捐書捐文具,待一兩天就走了。那年夏天,來了一個綁馬尾的女生。別人捐舊書舊文具,她捐了三百本全新的繪本,每一本的扉頁上都畫了一幅手繪插圖。她還扯著我爸的袖子,說想給孩子們上一堂美術課。」
我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記憶的碎片在腦海裡炸開,那年暑假,我確實跟著學校去了城中村的務工子女學校,確實每本書都畫了圖,確實扯著校長說要上課。那位校長高高瘦瘦,說話很溫和。
「後來,我爸把那些書帶回家,一本一本翻給我看。他說,這個小女孩不一樣,別人是來做慈善,她是來交朋友的。從那天起,我就記住了妳的名字,沈知意。」
「你是那個校長的兒子?」我的聲音在顫抖。
他笑了笑:「後來我爸走了。我輟了學,從工地搬磚開始做。被盧家收養之後出國唸商科。等我回來的時候,妳已經嫁給江臨了。」
他的語氣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但我看見他握著門框的手指關節泛白。一個從城中村走出來的孩子,歷盡千辛萬苦,功成名就,想找回那個照亮他童年的女孩,卻發現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。
「所以你一直在暗中看著我?」
「也不算。我以為妳過得很好,江臨把妳塑造成賢內助,媒體滿是你們恩愛的新聞,我信了。直到三年前,林可可聯繫我,說妳被江臨害得一無所有,求我幫妳。」他頓了頓,「所以從那時候起,我開始佈局收購江氏。一開始是想替妳出氣,後來發現江氏的底子其實是沈家的資產,收購既是幫妳,也是合理的商業決策。」
「那我們的相親呢?」
「相親是私心。」
我看著他,心裡五味雜陳:「所以你說的話,有哪一句是真的嗎?」
他沒回答。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泛黃的繪本,翻到扉頁,遞給我。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一朵藍色的花,旁邊用稚嫩的字跡寫著:「願你出走半生,歸來仍是少年。沈知意,2005年夏。」
「我一直留著。」他輕聲說,像怕驚碎什麼脆弱的東西。
十七年了。晚風穿過莊園花園,帶著玫瑰的香氣湧進大廳。他站在光影裡,目光穿過十七年的歲月,落在我身上。
「故事說完了。妳現在有兩個選擇。」他舉起手,比了一個「二」,「第一,把我看成一個處心積慮接近妳的陰險商人,現在真相大白,斷絕關係。孩子的撫養權,我們可以談。」
「第二呢?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,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,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度:「把我看成一個等了妳十七年的男孩,現在長大了,想用下半輩子,補償妳受過的所有苦。沈知意,妳選哪個?」
我的眼眶發熱,鼻尖發酸,但我沒哭。我抬頭直視他的眼睛,那雙深不見底、裝了我名字十七年的眼睛:「我選三。你繼續當那個處心積慮的陰險商人,幫我把江臨往死裡打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,那個等了十七年的男孩……」
他頓了一秒,笑了。不是商場上客套的笑,不是相親時自信的笑,而是一個等了十七年的心願終於達成時,發自內心的笑。眉眼舒展,眼底有光。他伸出手,鄭重地和我握了握。
「成交。」
當晚,我在朋友圈發了一張藍湖山莊玫瑰園的照片。夕陽把整片花海染成金紅色,只配了一句話:「回家了。」
林可可連發三條評論,每條後面跟著二十個驚嘆號:「姐妹你發財了!」「江臨那王八蛋看到了嗎?」「盧總好帥我想嫁他!」
我笑著往下滑,忽然看見一條意料之外的評論。江臨,只有四個字:「對不起。」
八年來,他第一次向我道歉。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十秒,沒有回覆,默默封鎖了他。有些道歉來得太晚,就只是廢話了。
我關掉手機,靠在沙發上,無意識地把手放在小腹上。盧北辰在花園裡講電話,隔著玻璃,我能看見他挺拔的側影和揮動的手勢。我閉上眼,百感交集。八年的隱忍,三年的創傷,十七年前一本繪本結下的緣分。如果三年前有人告訴我,我會在二十八歲重新開始,我一定覺得對方在胡說八道。但此刻,坐在這座重新屬於我的莊園裡,肚子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,身後有一個等了我十七年的男人,我終於敢相信,人生很長,但有些人出現在你的生命裡,只是為了告訴你:你受過的所有苦,都值得。
手機又亮了。是盧北辰傳來的微信,他站在花園裡,隔著玻璃朝我晃了晃手機:「盧太太,明天有什麼安排?」
我想了想,回了兩個字:「產檢。」
他立刻回了一個「OK」。然後又冒出一條訊息,只有四個字。我看著看著,在那個秋夜裡,對著手機笑出了聲。
三個月後,我正式以藍湖山莊地權及溫泉資源二十億估值,入股盧氏資本對江氏工業的收購案。案子合併那天,我那個跑路多年的父親回來了。父女倆在莊園湖邊釣了一整天的魚,誰也沒再提那些舊事,就當一切重新來過。
江臨去了南方,開了間小加工廠。聽說他偶爾會託人打聽我的消息,但每次都被沈盧兩家共同築起的防線擋了回去。周秀蘭到處跟人說自己看錯了人,說沈若薇毀了她一家。沈若薇四處告狀鬧事,最後跟一個外地商人出了國,再也沒人提起她的名字。
盧北辰在外頭是盧氏資本說一不二的掌門人,回到家卻是個十足的老婆奴。每天準時回家陪老婆吃飯,對孕婦食譜的熟悉程度遠超過任何一份商業合約。我半夜腿抽筋,他立刻驚醒來替我按摩。每次產檢從不缺席,連醫生都偷偷跟我說:「盧太太,妳先生是來進修的嗎?」
預產期那天,他站在產房外,全套西裝皺得不成樣子,手裡緊攥著我事先寫好的字條。上面寫著:若大出血,先保孩子。他當著所有醫生護士的面把字條撕得粉碎,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:「兩個都要,不然我跟你們沒完。」
推進產房前,我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那個曾經在金融圈呼風喚雨的男人,此刻靠在牆上,眼眶通紅,雙手發抖。
生產很順利。女兒,五斤八兩,哭聲響亮。護士把她抱到我懷裡時,我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,眼淚瞬間湧了上來。這是盧北辰和我的孩子,一個在不孕不育的雙重謊言中,奇蹟降臨的生命。
盧北辰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接過去,動作笨拙得不得了,被護士糾正好幾次才抱穩。他低頭看著她,眼神裡有種我從未見過的、笨拙而虔誠的溫柔。
「叫什麼名字?」我問。
「盧知恩。」他抬頭看我,語氣鄭重,「知道感恩。謝謝她媽媽,給了她生命。」
他抱著女兒,俯下身,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吻,輕得像羽毛:「謝謝妳願意相信我。」
我看著他,忽然想起三個多月前那個荒謬的下午,想起他在相親桌上那抹明亮的笑容,想起他在會議室裡攬住我的腰,想起他在夕陽下舉著那本泛黃繪本的模樣。我笑了,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淚。
「盧先生,合作愉快。我們合作了一輩子。」
出院那天,林可可來接我們。她一把抱住小知恩,連聲說「乾媽來晚了」。我笑著看她逗孩子,忽然想起一件事:「對了,妳當初是怎麼找到盧北辰的?」
林可可頓了頓,眼神飄忽:「這個……說來話長。」她深吸一口氣,「其實妳被江臨趕出來那年,我到處找人幫忙。後來我想起那本繪本,妳國中時捐給城中村小學的那本,扉頁上寫著妳的名字和日期。我把繪本拍了照發上網,寫了句『十七年前妳幫助過的那個男孩,現在在哪裡?』那則貼文被轉發了幾千次,最後傳到了盧北辰那裡。他私訊我,問了三個問題:她現在怎麼樣?江臨對她做了什麼?我能幫上什麼?」
她頓了頓:「然後盧氏資本就開始佈局收購江氏了。那本繪本,是他托我還給妳的,說要親手還。」
「那場相親呢?」
「也是他安排的。他說要選妳最喜歡的餐廳,點妳最喜歡的菜,讓妳在最舒服的狀態下見到他。」
我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女兒。她的小手緊緊攥著我的食指,像是在說:媽媽,我來了。妳不會再是一個人的。
盧北辰端著我最喜歡的桂花糕從廚房走出來。他看見我和女兒的表情,停住了腳步:「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我抬頭對他笑,「我只是覺得,我挺幸運的。」
「何止幸運。」他把桂花糕放在床頭櫃上,俯下身,在我耳邊低聲說:「妳是我的奇蹟。」
窗外玫瑰園裡,今秋最後一批玫瑰開得正好。溫暖的陽光灑進來,落在被單上、地板上、女兒熟睡的小臉上。我靠在盧北辰肩上,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廚房飄來的桂花香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
這場從荒謬開始、以奇蹟結束的婚姻,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好的決定。



